日本是如何造就中产阶级的?

作者:刘迪

战后日本经济的增长率曾让世界震惊。从1950年至1973年,日本GNP年均增长率超过10%,创造了当时世界经济史上的奇迹。近几十年来,中国经济高速增长与日本的轨迹相似。如两国都充分利用和平的外部环境,吸收技术、专利,并依靠出口加工业赚取外汇,带动经济增长。再如,在经济增长过程中,两国均遭遇来自美国的货币升值压力乃至“异质社会论”批判。但中日两国却又有不同,这就是两国“中流社会意识”发育速度显著不同。

据日本战后调查,从1955年至1975年,日本人的“中流意识”由42.5%上升到77%,而认为自己属“下层社会”的意识则由57.4%降至21.8%。相比之下,改革开放后,中国奋斗了30多年,现在有“中层社会”意识者并非主流。

我想,这也许是因为对待城市化以及新市民的态度不同的缘故。战后日本在城市化起步时,日本对城市化即持有积极态度,与此同时,对进入城市的新市民也是热情欢迎。

战后持续、大规模的城市化运动形成了日本中产阶级以及中流意识。高速增长时期,城市工厂缺乏人手,大量农民集体涌入城市。解决农村居民入居城市,是那时日本市政当局最重要的任务之一。当时,日本各大城市努力扩建居民住宅,如东京都城区不断西扩,大学等文化设施也随之西迁。此外,各级地方政府均出台各种廉租房政策,东京、大阪这样的大城市都建造了数量不等的“新城”,在新城中,政府建造了大量面孔相同的“公团住宅”,这就是日本政府的廉租房。这些新城,解决了数百万人的居住问题。

那么城市究竟怎样面对这些新居民呢?对日本各地城市来说,这些新市民是纳税者,各城市都热情欢迎他们入居。如此,数千万人规模的农民比较顺利地转变成为城市的“市民”。二战结束时,日本约有一半人口在农村,但现在86%以上的人居住在城市。日本用了一代人解决了城市化、农民变市民的问题。

战后日本社会中流意识比例提高,还与教育水平的普遍提高有关。战后日本把义务教育提高至初中,此后高中、短期大学或大学教育也日益普及。教育程度提高对中产阶级意识形成有很大促进作用。有研究认为,日本报刊书籍及广播电视的普及,对日本的中流意识形成有积极作用。

当然,要造就中产阶级,必须牺牲精英阶层的趣味。很多日本精英批评日本电视节目乏味。不过,这种节目收视范围广,本来就不突出某一阶层、某一性别、某一年龄层次的趣味。尽管有些知识分子批判这种大众消费主义的节目,但更多知识层保持沉默。从精英的角度看,这个社会很乏味,缺乏理想主义的激情,但这恰恰从反面说明,日本的中产阶级并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,而是整个社会忍耐、努力的结果。

一个普通人,只要没太多欲求,则完全可以普通收入应付一数口之家支度。因为每人都有医疗保险、养老金。你送孩子上学,不用另花钱打点教师,看病也不必担心送不起红包。从这个角度看,普通人的所有支出几乎都可预见。

怎样维持一个政治体制的稳定,是亚里士多德以来政治学的课题。如何调整富者与平民政治的关系?日本这个国家,并没有彻底剥夺最富有者,但同时懂得把中产阶级推至前台,让他们扮演政治主角,如此才能稳定政治体制。至于那些巨富,他们必须扮演辛辛苦苦创业的角色,才能在社会占有一席之地。我们看到软银老板孙正义、优衣库老板柳井正,都在扮演这种角色。

日本战后通过税收制度,造成一个橄榄形社会。中产阶级手头多不宽裕,但他们照样可去居酒屋喝酒、买房、买车,去他们家瞧一眼,不论南北,几乎家家一样,都是两三间房加一小厅。在日本,即使你是公司老板,每年有3000万日元进项,生活也无法花天酒地,这是因为税制让你尽很大的社会义务。相反,即使你仅是一小职员,每年仅500万日元入项,你也可养起一家四口。上述3000万日元,是日本公司社长的平均年收入;而500万日元,则是日本工薪族的平均年收入。

笔者去过一些日本人家庭,豪奢的少。多数人,不论社长或是平民百姓,居住条件相差不大。日本也不是没有富人,但他们的财富受社会责任束缚,社会对他们的监督很严格。媒体无孔不入,假如某人以财富为手段图谋不轨,他身败名裂的几率很大。如此,拥有巨富的人,在强大的中产阶级社会中,掀不起什么波澜。

  • 来源:东方早报